我的妈妈

2011年10月18日 admin 没有评论

她说:“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哈利波特的作者是女的啊。”

她今天才知道,虽然我从小学看到了大学,并且前三本还都是她给买的。对此,我一点也不奇怪,从我懂事之后她就再也不知道我在搞什么东西,正如同从我懂事之前我也不知道她在搞什么东西一样。

我想,她一定是在那个伟大手机报上知道的这则消息吧。是的,她是手机报的忠实粉丝,她会一滴不漏地把每一条手机报看得干干净净,然后再看一遍,再看一遍。于是她竟然知道一个叫迈克尔杰克逊的不黑不白的歌手死去了,一部叫做阿凡达的电影牛叉了起来,她牢牢地记住了之前开过多少次世博会,央行调了多少次银行准备金率,哪个大名鼎鼎演员又有了什么大名鼎鼎的丑闻。这总是让我又惊又喜,在我印象中,她看的上一本书是故事会,上一份报纸是L城电视报。

我忽然就依稀又看到了她的手机,那个手机的储存空间永远是不足的,因为里边塞满了手机报。我就又想起了那天我借她的手机去接一个长途,后来她就进我屋里,看见我在打电话,说,我以为你借我手机是用我手机给你手机打呢。然后人家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我妈进来了,说还以为我借她手机是用她手机给我手机打呢。然后我就楞住了,然后我们就集体崩溃了。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很奇怪她没有看那档她必看的节目,是一个以猎奇为主的低俗的新闻节目。那时候我还在兴高采烈的玩,可是她已经要睡觉了。我说,你咋没看电视啊。她漫不经心但是略带失望的说了,大致的意思是,因为那个节目让她很害怕,那个节目虽然经常报道凶杀,可是她以前从来没怕过,因为那些都是她可以理解的,为情杀,为仇杀,为钱杀,这些她都可以接受。可是这几天她看到的都是一些豪无动机的杀人,只是为了杀人而杀人的杀人。她搞不明白,她没想到过世界上还有这种人,当然也没想过如果真有这种人该怎么办。她忽然感觉这意味着无辜的好人再怎么小心也难逃厄运。

我笑了,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然后我回屋了。我忽然想到了一张照片,在那张照片里我还是一个肉团,我因为什么也不知道,所以只能无辜地看着镜头,也笑不起来,也哭不起来。我的左右各有一只手抓着:像枯树枝的是我奶奶的,温润如玉的就是她的,她手上戴着一个亲切的小表……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这世间有一种莫大的罪孽,于是我伤心的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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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悲伤的睡在你身旁-《小马》

2011年9月24日 admin 没有评论

《小马》这个小片子刚看完之后,我猜批评的主要也就是一下几类:“抄袭”类,“用力过猛”类和“导演所表达的东西太多了”类。其中“抄袭”累没有压中,其他的都压中了。其实这一点也不复杂,大凡一个文青,爱看电影的文青,肚子里什么都没有的文青,只要一部电影不是太过另类,就说是“抄袭”;只要一部电影不是太过平淡,就说是“用力过猛”,只要不是太过单调,就说是“想表达的东西太多了,失控了”。套话嘛,谁不会说?混两天论坛就会了嘛。

这东西完全没有用处嘛。如果你是写给自己看的,又用得着这么装逼吗?如果是写来交流用的,这又能怎么交流呢?言之有物的必要条件是一定要拿出例子来,说几句套话又有什么太大的意思呢,那不成了意见领袖了吗!

《小马》这个片子我看得很开心,很久没有这么多次数的,这么大的强度的笑过了。这就很成功。其实喜剧片比我们想象中得要难拍的多,尤其是现在,现在的观众什么阵势没有见过啊,况且人们又生活得越来越不快乐了。逗人笑是一个本事,不恶心又是另一个。从某种意义上说,《小马》和老罗的讲课,演讲是一个品质的,这更接近与西方的幽默观,而不是赵本山,郭德纲,周立波之流。罗永浩的主要的本领有三个,第一个是指出真实存在的荒诞,一个是用笑话去包装一些有价值的道理和观点,一个是用一个倒霉人的故事去守护温暖的理想和尊严。这三个本领赵本山,郭德纲,周立波之流是学不到,学到了也是假的,俗的。

从品质上看,《小马》并不算高,和那句牛逼哄哄的“拯救中国电影”相差太远,勉勉强强算是及格吧,但是我觉得实在难得。主要是这个“欲扬先抑”的工作做得太好了。一开始优酷放出来的那个乱七八糟的预告片,让我一度怀疑这是一个混乱的装逼蛋疼片。更为难能可贵的是,这片子迟迟不上线,闲的蛋疼的我只好依次浏览了那个“幸福59厘米”系列,这让我大跌眼镜,我看了四个故事,其中勉勉强强算是个“电影”的也就是第一个《夜天使》,可是那个故事,多俗了。我尤其不能容忍的是感觉最烂得那一个,名字就忘了,导演竟然是,苗炜,看完那个片子我彻底绝望了,我想象不到这就是那个写《很久以前那个国庆节的红色花环》《除非灵魂拍手作歌》的老文青来。

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也许小说家,比起音乐人,画家等搞文艺的来说,是最不会拍电影的。电影其实更像音乐而不是像小说,小说家通常是把握不住节奏的,尤其是现代小说。我一度认为同样作为文学青年的老罗也会因此而晚节不保。但是我忘了一件事情,老罗不是搞小说的,是写诗的。诗就有点靠谱了,它是讲节奏的。况且又是个音乐爱好者呢。

我对罗永浩这次的发挥非常满意,可以看到镜头语言还是有的,摄影先不说,表演先不说,这些都是受限制的吗,起码剪辑让我觉得无懈可击,感觉都很对。这就让我对老罗充满了一点点的希望。

指望一个业余人士的处女座和那些名导演的处女作一样好是不现实的,因为那些处女作是在大量的片段练习的积累之上才形成的,而老罗这个,真的是货真价实的处女。假如一个女生,她虽然处女膜都没有破掉,可是她比着a片,加上男朋友在体外的调教,什么都懂了,新婚之夜把老公伺候的非常满意,你不能因此就要求那些觉得拉手就会怀孕的真正的“处女”也做到这些吧?要求太高了。。。。

最后要说的是,这部电影讲的是什么呢。我终于要概括中心思想了,哈哈。老罗在接受优酷采访的时候,浑身冒汗,一个劲的喊热,他说在哪里都热,永远都热。记者问他是一语双关吗,他说是。小马其实也是永远都“热”的。不过那种热就变成了另一种液体。这是一个怪物如何获得幸福的故事。有意思的是,老罗在提示你的似乎是,是这个世界错了,是这个世界怪了,那些笑话或许不只是笑话,中杯大杯的故事,点歌的故事,康good和姓啥啥的故事,等等等等,不是所谓的“体制问题”,或者“一党专制”什么的问题,那些太大了,问题是,即使没有那些显而易见的邪恶,这个世界还是不对劲的,在这个不对劲的世界里,小马就越发的不对劲。也许真的有一个世界在疯狂地出售“尿的帅”,起码这个世界里,所有的怪物都得隐藏起来,对着所有的不对劲“冷酷的回避”着,内心深处却暗潮涌动,并在深夜里化为尿水。

结局却是一个挺团圆的。让我想起来李海鹏《晚来寂静》里的一段话:“那个傍晚,我还想,有一天会有个女孩真正喜欢我。她的样子我想象不出。也许好看,也许不好看,都没关系。我只想,如果别人说我太古怪的话,她就会说,要是夏冲古怪,那么我也一样。”

愿所有的怪物都能找到那么一个姑娘,5800万分之一的概率。再见。祝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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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景镜头:中国最重要的政治作者导演能否取悦官方、他自己,及广大观众?

2011年9月23日 admin 没有评论

作者:欧逸文(Evan Osnos)
译者:张泠(黄小邪)

一.

天刚破晓,寒冷的中国北方高原,导演贾樟柯在拍一个喷火者的镜头时不太顺利。男演员口中喷出的火焰低了一英尺,遮住了镜头里其他角色的脸。这是贾樟柯的时装摄影系列开篇镜头。拍完处女作《小武》(一部关于一个小偷的、获奖无数的学生作品)十二年后,贾樟柯受Esquire中文版《时尚先生》之邀,拍摄一组名为“北京之春”的图片。意欲向他的美学观念致敬,人物似乎也取自他以往影片中人。贾樟柯与摄制组重归煤矿之乡山西——他在此长大并拍摄了他的早期作品。

拍了三次仍不满意,贾樟柯从摄影机后跑出来,用一只带着手套的手,在一个化妆成小丑的女演员头顶上方,比划了一个虚幻的目标。这位从地方剧团借来的喷火人点点头,又吞下一大口煤油。

年方三十九岁,贾樟柯身高五呎四,体型偏瘦小。裹着橄榄绿夹克和黑围巾,手揣在裤兜里,在拍摄现场走来走去,看起来像个逃课的孩子。在高速公路天桥的阴影里,他琢磨着今天要拍摄的第一个场景。与此同时,在一群马戏团打扮的人物中间,身材修长的模特们在夹克和Ugg靴子里瑟瑟发抖。开拍前最后一刻,她们才不得不脱下大衣,将纤足塞进鞋跟如锥子的高跟鞋。四十八小时前,贾樟柯还坐在棕榈树下出席宴会——由洛杉矶电影评论协会主办。“我们吃饭,拿奖,然后就上了飞机,”贾樟柯告诉我。他的《三峡好人》,一部关于三峡工程造成的社会和物质破坏的电影,得了最佳外语片和最佳摄影奖。(《三峡好人》也在2006年的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上获得最高奖金狮奖,令纽约时报影评人Manohla Dargis称贾樟柯为“你可能从未听说过的当今最有才华的导演之一”)。

贾樟柯最近一部电影《二十四城记》,融汇剧情与纪录形式,关于一个工厂的倒闭。此片下月将在中国近一百个电影院上映,也算他影片最大规模的放映了。《二十四城记》去年曾在法国戛纳电影节展映,此后贾樟柯一直在与审查方协调此片在中国公映的代价(最后他被迫剪掉大约两分钟,包括一个工人们漫不经心、杂乱无章地唱《国际歌》的场景)。再过几周,贾樟柯就要出版他的第一本书,《贾想》,他的散文和访谈集;另一本书也会随之面世,是他对那些工人的访谈。年底前,他准备开拍两部电影;明年春天,他会在纽约,那里的现代艺术馆在准备他的作品回顾展。二十多年来,这是他们首次为中国大陆导演办回顾展,尤其是为贾樟柯这般年龄的导演,显得尤为不同寻常。他的工作日程已排到2013年。

在中国导演的政治谱系里,贾樟柯很难定位。他既不是持异见者,也不是娱乐大众者。他拍的电影隐藏政治性,但又足够隐晦,可以公映。中国政府这一年格外敏感,因为是“天安门”事件二十周年。贾樟柯的《时尚先生》图片设计成上世纪八十年代风格。我问:“怎么那么多火?”他绽开一个近乎顽皮的笑:“八十年代有些火啊。”

模特们再次脱下大衣,有人用打火机点燃一辆浸了汽油的废弃汽车,火砰然而起。空气充斥发胶和机油的怪味。贾樟柯忙着要在火熄灭前拍好镜头,“准备! 开始!”这场景壮观而怪异。

几年前,贾樟柯还没有这么多花哨玩意儿,那时他被公认为写实派。在一部学生作品里,他有一个七分钟的无对白场景,拍一个人走在北京大街上。对观众来说,这是一个“盯人耐力测试”。他的电影非常克制,绝无暴力色情场景,充斥全景、长镜头和有限对白,以至于赵涛给她父母看《站台》——她演的第一部电影时,他们双双睡着了。但十年前,马丁·斯科塞斯偶然得到一盘《小武》的录像带。他告诉我说他有种非常独特的内心体验,“当时我对这部电影的背景一无所知,但这部电影的真正考验是我看它时,忽然又想拍电影了。真的……它很动人,太动人了,拍得很精准。”

贾樟柯在晚上工作状态最好。他常常在现场拍摄到清晨。他在北京城中心有个两居室公寓,但很少在家。(他与电影学院老师朱炯的七年婚姻结束于2006年,但她仍在作他一些作品的制片人。)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工作室,坐落于他母校北京电影学院附近一座单调的公寓楼里。工作室里有几间天花板不高的办公室,外面是会客室,布置着宜家风格的桌椅,像一个临时锅炉房,似乎随时都可以拆卸。这很符合他的想法:尽管已在北京生活了半辈子,他仍是个外来者。山西是“我真正的中国”,他说,“那是我聚焦和关注之处,是我的精神世界。北京只是我工作和策划电影的地方。”

贾樟柯与政府的关系温温吞吞。他与国有制片厂合作发行事宜但无关投资。他更多依赖中国大陆、香港、日本和欧洲的私人制片商。他每年大约也拍十条左右广告,给“玉兰油”(Olay),“中国移动”和其他厂商。

贾樟柯对情节不大感兴趣。电影对他的吸引力和他拍电影的灵感更多来自法国电影评论家安德烈·巴赞的理论:摄影术令时间永恒。贾樟柯在他的电影里填满各种发型、流行歌曲及背景暗示,时间似乎被装在此时此地。他的恒定的主题是:个体在有限的空间里尽力想改变自己的生活(尽管常常徒劳无功)——游民,下岗工人,躁动青年。他们陷于中国飞速发展的边缘,外面的世界可供一瞥,却始终遥不可及。在贾樟柯的世界观里,火车常在你能上去之前呼啸而过,摩托车则会中途抛锚。他电影里的人物原型多来自于他的少年玩伴,用他的话说,“无知,粗糙,但如路边野草,生机勃勃。”(我去采访贾樟柯之前的一次山西之行,是为了写一篇文章,关于附近一个城市已成为中国污染最严重的地方。我问树上的苹果为何都穿着塑料袋,果农说,为了防止被空气污染。)

傍晚,贾樟柯和《时尚先生》摄制组移师某体育馆,那儿有几十个穿着中山装和八十年代风格双排扣夹克衫的大学生严阵以待。贾樟柯在人群中发现一双时髦运动鞋,带着怒气走过去。“还有谁没穿对鞋?你们都是大学生了,应该有能力做好这么点事儿!”

他看看表。没完成拍摄计划,晚饭怕是吃不成了。一整天下来,他每条都反复拍摄多次,以至于一个模特对同伴抱怨,“从没见过拍片子这么慢的。”

赵海在旁边看着。他是贾樟柯中学老友,贾回来拍片,他会在现场打杂帮忙。在汾阳中学,他们是诗社的发起人。

“我们七个人里他最厉害了。他天生有才,”赵海说。他们用蜡纸油印小册子分发他们的作品。这些诗没什么颠覆性,多是心情写照,但在学校那种闭塞环境里,赵海说,他们轰动一时,简直是校内风云人物。

赵海从未离开过山西。他如今是平面设计师,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白发斑驳,面色疲惫。“我们都还有些才华,但他有恒心,”赵海说,“一个小镇孩子当导演?这梦可远了去了。”

二.

贾樟柯刚蹒跚学步,妈妈给他取名“赖赖”。跟比他大六岁的姐姐樟虹,一个乖巧的小提琴手相比,贾樟柯是早熟的街头达人。“那时生活真乏味,打架都成娱乐了。我常去家附近的公共汽车站,那儿几乎天天有热闹可看。你就在那儿等着吧,肯定出事儿。有时有人被打破头,我就跟到医院看包扎。我们那时就那么无聊。”他千方百计想逃离汾阳。他刚会骑自行车,就蹬了十英里,专门去看火车。那时,火车于他,象征着“遥远的世界,未来,希望。”他二十六岁时第一次看到海。

贾樟柯的家境,虽称不上贫寒,也不宽裕。某个冬天全家靠吃便宜的红薯度日,使得贾樟柯心有余悸,至今还对红薯避而远之。贾樟柯的母亲张瑞英是国营门市部售货员,卖烟、酒、糖——当时是县城人们心目中的奢侈品。贾樟柯的父亲贾连凯,一位外科医生的儿子,因为属于“地主”阶级,被大学拒之门外,。他默默度着中学语文教师生涯。尽管如此,贾连凯无法逃开政治。有一次,学校被分配到三个“右派分子”名额。校长想出妙计:所有教师站在操场一块平台上挤来挤去,最早被挤落地上的三个就是“右派分子”。贾樟柯回忆说,“我父亲讲给我听,多年以后,我还记得他眼里的恐惧。”贾樟柯的父亲写诗,多年后贾樟柯才有机会读到。他发现,每一首诗,都是对某场政治运动的颂歌,似乎他父亲断定有人会以他写的东西来陷害他。

上世纪八十年代,贾樟柯青春年少,沉迷于中国蓬勃发展的流行文化。他会坐四小时车去买一盘台湾情歌歌后邓丽君的磁带。那感觉酣畅淋漓。他最终寻求在电影中捕捉音乐和影像那种非凡力量。“在那之前,我们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和‘咱们工人有力量’——一直是‘我们’,但邓丽君的歌,‘月亮代表我的心’,唱的是‘我’。我们当然喜欢!”

贾樟柯最爱的电影是《霹雳舞》(Breakin, 1984),一部灵感源于“西区故事”的关于霹雳舞的电影。贾樟柯说,“我看了七、八遍,然后自己琢磨着学习。”他这才能得以施展:某个夏天加入了大棚歌舞团。1989年春,他高中毕业。游行抗议那么遥远,并被官方谴责遮蔽,但那场风起云涌的运动对他影响深远。“尽管没有成功,实际上并未失败,”他说, “因为它将自由、民主、个人主义、个人权益这些观念传播给很多人,包括我。”

两年后,贾樟柯在太原学油画,偶然看到陈凯歌导演的《黄土地》,影片拍摄于中国北部平原,离贾樟柯家乡不远。平生第一次,他觉得电影可以成为表现他所知的世界的一种方式。他报考了北京电影学院。两次都名落孙山。其实他那时对电影一无所知。他说,“在整个太原,我只找到两本关于电影的书。”第三次,贾樟柯不再报考导演系,从后门挤进学院——在竞争不那么激烈的文学系旁听。1993年,初来乍到,他比班里多数同学都大。对贾樟柯来说,“他们都是孩子”。他不那么合群,他的乡村背景令他与这些娇宠的城里学生距离更远——他们开玩笑时互骂“农民”。贾樟柯业余时间给人当枪手写电视剧剧本,但曾经写了二十集拿不到报酬,这段经验令他“对人深怀戒意”。在他家阳台,还留着一套廉价瓷杯,那是他写剧本的报偿。

三.

贾樟柯初进学院时对陈凯歌的电影深怀敬意,其时陈的《霸王别姬》(1993)在戛纳电影节拿到金棕榈奖不久。但看了更多叙事宏大的历史剧后,他渐渐对这些与当代生活保持距离的寓言失去兴趣。当时中国电影业状况不佳,观众基本不进电影院。后来成为贾樟柯艺术指导的纪录片剪辑师林旭东记得某天他买票去看部新电影,落座后,电影院的人说电影不放了,因为只卖出一张票。“要看这电影,观众至少得有三个人。”

贾樟柯沉浸在台湾和欧洲电影中,常常每天看三部。那些他在学校资料室找不到的电影,他就去街上找盗版录像带。他常骑车穿过半个城市去法国文化中心看电影。他尊崇侯孝贤,这位台湾大师的大景别、长镜头最终影响到贾樟柯的电影风格。他还钦慕德西卡和安东尼奥尼,但最大的影响来自布莱松,他在《死囚越狱》(1956)中使用非职业演员令贾樟柯印象深刻。“布莱松将情节、摄影技巧和表演一一否定,留下纯粹的电影,”贾樟柯如是说,“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时间本身的魔力,领会到一种来自电影精神的超凡愉悦。”

某晚,看完另一部沉闷的国产电影,贾樟柯和几个朋友走路回家,贾樟柯说,“我们拍电影吧,拍我们自己想拍的电影。”他的朋友顾峥后来在一篇回忆文章里给这晚涂上一层戏剧色彩——一个家伙砸了一个啤酒瓶,对顾峥来说,听上去像个“宣言”。他们自命名为“北京电影学院青年实验电影小组。”

贾樟柯写了个剧本叫《小山回家》,关于一个厨师想回河南老家过年。他请同学王宏伟来演小山。这似乎是草率之选——一位教授说王是班上最糟糕的演员,但贾樟柯喜欢王宏伟的内敛风格。他又拉来其他非职业演员,包括用一瓶廉价二锅头买通的一个家伙。他们放映这部电影时,班上的同学反响平平。他们说剪接太粗糙,也不喜欢贾樟柯用方言对白而非普通话(当时中国电影和电视都规定要用普通话)。贾樟柯要在北京师范大学放映时,被告知《小山回家》有“反社会倾向”。一个记者建议贾樟柯拿它去参选香港独立短片电影和录像作品奖。作为大陆公民,贾樟柯不合参赛条件,就以拍摄组一位香港同学的名义报名参赛。《小山》得了一等奖。

四.

去香港领奖,贾樟柯遇见获得最佳纪录片奖的余力为,一位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来自香港郊区一个农民家庭。他成为贾樟柯的摄影师。如贾樟柯,余力为走上电影之路部分是为了逃避:“火车于我是有魔力的东西,它带我进城去看电影,买唱片。”在比利时上电影学院时,他沉迷于默片和欧洲电影的冷峻克制。余力为送给贾樟柯一本关于布莱松的书。更重要的,余力为认为他与贾樟柯对拍电影有相似看法。“我们不是空想者,我们比其他独立导演和制片人更实际些,想让我们的电影被更多人看到。”

他们去山西拍电影,贾樟柯被他老家汾阳所发生的变化震惊:“很多老同学结婚生子但在闹离婚,和父母也有矛盾。传统价值在崩溃,钱主宰一切。”一位当了警察的同学告诉贾樟柯,他们一个童年玩伴,绰号“驴”的,当了小偷。贾樟柯写了《小武》的剧本,关于一个扒手——他的偶像布莱松也拍过的话题。

摄制组十个人一屋,挤在一个当地小旅馆里。拍摄时只有几盏照明灯,没有监视器。贾樟柯鼓励他的非职业演员如果觉得剧本哪处写得不自然,可以自由发挥。演员们常常因临时变动走位而出景框,余力为和贾樟柯开始用长镜头,部分为了迁就演员。为不同于中国主流电影那种虚饰的电影声音表现,贾樟柯告诉录音师尽可能收录原始的现场声:车鸣喇叭,扩音器,流行音乐……录音师最后辞工不做,说这么搞会影响她的声誉。

《小武》在北京放映,电影学院的教授们反应平淡。但另有些知识分子认为其意义非凡。与当时流行的宏大史诗电影不同,贾樟柯展示了一幅当代生活严酷朴素的图景。对一些偏爱这部电影的更年长观众而言,这部电影的诚实令人亦悲亦喜。“我们被禁止说真话太久,一旦有这样的机会,我们都不会说真话了,”画家陈丹青写道。《小武》在柏林、釜山、旧金山、温哥华等处频频获奖,中国的审查部门——中国广播电影电视总局已准备反击。 1999年1月13日,官方禁止贾樟柯拍电影。他的名字上了黑名单,设备商店不敢租摄影机给他,没人敢洗印他的底片。那年他二十九岁。

五.

在电影学院时,贾樟柯遇见朱炯,摄影系学生,比他小两岁。1999年,他们完婚。贾樟柯要给她买戒指,朱炯说,你拍部电影吧。尽管被禁,贾樟柯仍在工作,偷租设备,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拍摄,常常告诉围观群众他在拍广告。如果被官方发现,他的底片可能会被没收,护照可能会作废。他在拍一部很有野心的电影—— 《站台》,一个县城歌舞团的故事。片名来自贾樟柯少年时听到的第一首流行歌曲,剧本大都取材于他自己在汾阳的生活经验。

他四处寻找一位可以讲本地方言的女演员。去太原师范学院看舞蹈课,贾樟柯注意到一个性格倔强的舞蹈老师,赵涛 (她父母在钢铁厂)。她看到他在注意自己,心说:这人什么毛病?贾樟柯作了自我介绍,赵涛答应去试试看。不过她听说过太多打着拍摄幌子诈骗的故事,去现场时还带了把眩晕枪。她后来成为他的缪斯女神,主演了他之后的五部电影。

《站台》的故事始于1979年,“文革”刚要让位给改革开放。影片开头,某村群众挤在一个简陋舞台四周,看一场关于毛泽东诞生地的歌舞剧,“火车向着韶山跑。”(贾樟柯的小提琴手姐姐是演奏着这支曲子长大的。)开场,汾阳县农村文化工作队的年轻人们扮成一列火车,呼啸着横穿舞台。演完后队长骂崔明亮(贾樟柯从前同学王宏伟扮演)学火车叫学得不像,崔说, “我又没坐过火车,咋知道火车怎么叫?”

电影追溯崔和同伴们在之后的十年中走村串巷四处演出,更暗示中国在十年中政治和文化的惊人变化。当崔明亮平生第一次穿上喇叭裤,他父亲,一位劳动者,训斥他穿这裤子蹲都蹲不下,更别说干活儿,崔明亮不服气:“我是文艺工作者!不干那活儿。”

《站台》以一种杜绝浪漫的姿态展示中国蹒跚步入自由市场阶段。某个场景中,一个不识字的矿工要签这样一份合同:

“死生有命。我愿意在高家煤矿干活,出事与矿无关……”

《站台》结束于1989年,另一时代的开端;文化工作队私有化并改名“群星摇滚霹雳电声乐队”,其娱乐功能注定要被农村逐渐普及的电视取代。

拍摄完《站台》,贾樟柯面临如何私下剪辑的问题。“我们不敢在大陆洗印,因为所有洗印厂都是国有的,”贾樟柯的制片人周强回忆道。周强见无计可施,便将底片打包偷运出海关,到一桥之隔的香港。周强提心吊胆,因为有时要亲手提过去。

《站台》在威尼斯电影节首映,之后在全球若干电影节获得一些重要奖项。肯特·琼斯(Kent Jones)在《电影评论》(Film Comment)杂志撰文,将贾樟柯的控制力与1960年代的戈达尔和1970年代的罗伯特·奥特曼相提并论。贾樟柯成为电影节名人。他将这部电影献给他的父亲,并回山西放映给他看。他们一同看时,父亲的不自在显而易见。贾樟柯告诉我:“我父亲说,‘我羡慕你,你能写自己的生活’,但他也为我担心。”

尽管名扬海外,贾樟柯日益沮丧。他拼命工作:《站台》之后拍了《公共场所》,他的第一部纪录短片,在火车站和舞厅等地拍摄,以及剧情片《任逍遥》,关于破败小城里躁动不安的幻灭青年。但在中国,他的电影只能通过盗版碟或酒吧小规模放映与观众见面。他有一种无力感。“我拍电影的动力不仅是热爱电影,也是一种理想主义,希望我可以改变社会。”他将中国导演视为“流浪艺人”,舞刀弄棒,但太多冒险,限制表达,他甚至想放弃拍电影。一次纽约之行,他去马丁·斯科塞斯的办公室拜访他,说可能不拍了。“我说,‘你不能这样!’斯科塞斯回忆道,“‘你一定得坚持下去!把这个难关熬过去!’”

之后一年,贾樟柯什么也没拍。他回到山西,与老朋友们混在一起。他们还叫他“赖赖”,长篇大论教训他怎么还不要孩子。这段时间如复原良药,贾樟柯对于他在政治、文化交界处的位置也有更清醒认识。“我意识到个人的力量很有限,但文化本身很有力,”他说,“你看那些搞新闻的、搞文学的和画画的,大家在尽力做同一件事。”

六.

到2003年,电影局官方显示出握手言欢的热情。尽管理论上被禁,贾樟柯与其他一些年轻导演持续拍片,并在国际电影节屡屡获奖。另外,官方对电影的看法也有所改变。“过去他们认为电影是宣传工具,现在他们视之为工业,”贾樟柯说,“为了赚钱,他们就不能管那么多。”电影局请被禁的导演一起开了个会,开了条件:如果他们同意不再放映他们之前拍的地下电影,以后提交简单剧本和成片送审,禁令可以解除。(如今,导演们只需提交一个一千五百字的大纲而非整个剧本,但发行前的最终剪辑样片要通过审查才行。)新规定远不能给导演完全创作自由,但贾樟柯觉得还是值得。“如果我在1999年1月13日退出中国电影业,其他独立导演也都停止拍片,这个系统永远不会有任何改变。”

在他的第一部“地上”电影《世界》中,贾樟柯离开故乡山西,讲述北京世界公园里一些外地工人的生活。游客在世界公园里爬微型“埃菲尔铁塔”,或跟假的“世贸中心”合影留念。场景之间,贾樟柯以系列色彩明艳的动画连接,意图暗示这一空间的陌生和怪异。《世界》是投资最高的贾樟柯电影,成本一百多万美元。尽管在美国和欧洲评论口碑不错,贾樟柯为其在国内的平淡反响倍感失望。他西行到“三峡”库区,为画家刘晓东拍纪录片。其时刘晓东正在画当地的拆迁工人。贾樟柯在拍摄这部后来被命名《东》的纪录片时,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城市接连在眼前消失的景象令贾樟柯构想了一部剧情片:《三峡好人》。贾樟柯把自己关在旅馆里,花三天时间写出剧本。他请自己的表弟韩三明演一位寻找失散多年妻子的矿工。韩三明从汾阳一煤矿请假来演电影,拍完后,又回去当他的矿工。

贾樟柯逐渐不满于“写实主义”的限制。他相信中国的变化如此迅疾如此令人眼花缭乱,将之诉诸于影像,需要借助于超现实主义。在《三峡好人》中,一座建筑如火箭冲向半空,一只飞碟划过天际。(如贾樟柯对某电影杂志解释的:“官方讲话和图片如飞碟,永不会落到实处。”)这些效果使得“真实”与“虚幻”的分野消融:《三峡好人》最后一个镜头,在天空的映衬下,一个人孤独地在两座高楼间走钢丝。这画面常令我觉得是在隐喻贾樟柯自己。

《三峡好人》的制作并不顺利。赵涛扮演一个来三峡寻找丈夫的护士,起初她表演不够含蓄不能令贾樟柯满意,他私下里告诉摄制组人员不理她或想尽办法让她情绪低落。赵涛几乎要辞工不干,贾樟柯这才据实以告。(“当时我们挺不地道,”他后来说,又补上一句,“不过真奏效。”)按照影片预算,可以去三峡地区拍摄两三次,但贾樟柯对捕捉到的变化的规模不甚满意,执意要去六次。预算骤增。一个法国投资人撤资。制片人周强说,“我们当时几乎要撑不下去了。”他们找到更多投资,但加班加点赶制参加威尼斯电影节时,贾樟柯接到姐姐的电话:父亲诊断出晚期肺癌。贾樟柯在医院看护了几周。2006年3月,父亲辞世,贾樟柯更多有一种负疚感。他在电影上投注的精力远胜过家庭。他说,“我父亲去世时,我好像忽然间长大了。”

他对工作的狂热也影响到婚姻。贾樟柯和朱炯聚少离多。他们友好分手。贾樟柯仍在自责:“我对她不够负责任。她太孤单了。”

那年九月,《三峡好人》在威尼斯电影节拿了最高奖,使贾樟柯成为第二位获此殊荣的大陆导演,之前是张艺谋,《菊豆》(1990)和《大红灯笼高高挂》(1991)的导演。但准备在大陆发行《三峡好人》时,贾樟柯对中国电影界,及对张艺谋的失望使他忍无可忍。贾樟柯批评中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拍大制作功夫片的上一代导演无视中国严峻的社会问题。“当面对复杂的真实社会,他们手足无措,狂热地去拍一些幼稚的童话,”贾樟柯在一篇文章里写道。他指责“大片心态”使得一些电影(如他自己的)无法被更多观众看到。为强调此点,他让《三峡好人》与张艺谋的《满城尽带黄金甲》同天上映。后者是耗资四千五百万美元的宫廷戏,据说是中国投资最大的电影。“在这个拜金年代,谁还对好人有兴趣呢?”贾樟柯对记者说。张艺谋的制片人回应说贾樟柯“有仇富病”。

如贾樟柯所预期,《三峡好人》票房不高。两年后,他仍耿耿于怀,尤其对张艺谋与政府的亲昵持批评态度。(2002年,张艺谋在人民大会堂首映他的武侠片《英雄》,并导演了2008年奥运会开幕式。)“从《英雄》之后,我就不喜欢他的电影,”贾樟柯告诉我,那晚,放映间隙,我们坐在一个电影院的大厅聊天。“不是因为那些是功夫片——我喜欢功夫片——而是因为这电影宣扬权力:我们都应该在强权面前俯首帖耳!为了‘世界大同’,我们都应该放弃个人奋争和努力。他这些电影的中心就是‘权力的绝对权威’,这让我非常不舒服。”

七.

贾樟柯有众多国内外支持者。的确,那些前辈导演们的声望这几年已一落千丈。但同时,贾樟柯也遇到来自中国知识分子激进派的批评,他们指责他摒弃了他最具颠覆性的主题。二月的一个星期六下午,《二十四城记》首映前几天,一场特别放映聚拢来作家、导演和其他受邀者。《二十四城记》主要由访谈构成,多数被访者为工人,有些被访工人由专业演员扮演。讲述成都一个发动机厂、420工厂的真实故事。工厂曾有三万名职工,最终倒闭,地也卖给开发商兴建大片昂贵公寓。放映后,贾樟柯加入一个小型讨论,在 Hooters北京分店楼上几层的一个画廊。观众有一百多位装扮时髦,态度诚恳(还有两位戴贝雷帽的)的中国人——他拍地下电影时就在拥护他的那批影迷。

主持人依常理赞扬了一番,观众第一个问题很尖锐,“决定用明星是因为考虑市场吗?”另一个问贾樟柯他没表现一些工人的赤贫状况是否为了通过审查。坐在台上的扶手椅里,贾樟柯撅着嘴,有点受伤的表情。他说,“如果这群人被边缘化了,那么他们的脸,他们的语言,他们的食物,他们的生存状况,他们的家,他们的表达,所有这一切,都从银幕上被抹掉,减为零。我对他们最大的支持就是让观众在银幕上看到他们!否则他们就是沉默的群体。”

我问张献民,北京电影学院教师、独立电影倡导者,为何对贾樟柯不满,他说,“曾有一个阶段贾樟柯的题材是对自由的绝对追求。但我认为,很显然,那个阶段随着《任逍遥》结束了。”——那是贾樟柯拍的最后一部地下电影。

在张献民看来,随着贾樟柯寻求电影公开上映和服从电影审查制度,已将具政治挑战意味的独立电影先锋地位拱手让给另一群导演,他们用低成本数字设备拍片,不必通过官方审查。这些影片有些在海外上映,也在中国一些充满活力的小电影节现身。具代表性的有赵亮的纪录片《罪与罚》,关于一个偏远派出所的刑讯策略,及赵大勇的《废城》,记录与中国繁华都市相去甚远的西南山区某村落的贫困与荒芜。

多数影片的观众群不大,官方都懒得动干戈,除非题材异常敏感。“云之南”电影节去年曾想放映胡杰的《我虽死去》,一部关于“文革期间”北师大女附中校长卞仲耘被红卫兵殴打致死的低成本纪录片。官方在最后关头给主办方施加压力,要求推迟电影节日期。(这部影片后来在云南另一个城市放映。)过去,纪录片导演胡杰曾被国安部门人员造访,但随着十年前中国政府对拍电影的控制越来越宽松,胡杰持续在拍纪录片。

中国政府对导演的禁令也不像过去那么唬人了。导演娄晔因《颐和园》(2006)被禁拍片五年,因为这部以天安门事件为背景的、不乏激情场面的电影未经审查就送去戛纳电影节参赛。然而,禁令尚未取消,娄晔仍在勤勉工作,他的新作《春热》再次出现在戛纳。[1]

中国官方似乎已断定一些艺术电影的社会影响非常有限,因为它们只在电影节放放、针对一些受过一定教育的、有相似审美趣味的观众。从某种意义上讲,贾樟柯得出类似结论。他相信他的社会批评最强烈之处并不是作为旁观的抗议者,而是作为合法的、而且有一定市场的电影导演。“如果我们持续表现普通工人的生活,会强化观众对他们的同情和关注,他们也会获得更多自由,”贾樟柯告诉我,“1980年代早期,很多导演拍关于女性权益的电影——关于她们的困境,她们不幸的婚姻 ——通过这些电影,中国人意识到女性应该被尊重和被平等对待。”摄影师余力为总结贾樟柯处理敏感题材的策略为“有这种慎重表达政治批评的才智。”

贾樟柯是位渴望被更多观众认可的电影作者。(他告诉我说,“导演的部分工作就是通过作品与人交流。”)但他能否与武侠巨制和无聊喜剧争夺观众并保持自己的艺术与政治能量?三月,《二十四城记》仍在影院上映,贾樟柯已忙于他之后的几部作品:一部关于上海的历史纪录片,及一部背景为二十世纪初的功夫片,或如他所言,一部“反功夫片。”(他说,“在多数电影里,功夫非常威猛,但在我的电影里,功夫越来越弱。”)以影像为当代中国作传十年后,他更多将兴趣点投注在纠正歪曲的历史书写上,即使那一定会引来官方更多注意。“一些话题如‘文革’、‘六四’、‘反右’都不允许被拍成电影,但这些事件一直影响到当今中国。人们在忘记历史。今天的年轻人甚至不知道这些事曾发生过。一方面我想记录当代中国发生的事情,但又急切想了解更多历史。”

贾樟柯的计划似乎注定要引来批评:来自政府,因探索中国最敏感的历史章节;来自艺术电影迷,因拍功夫电影。他没办法在乎那么多。他所处的境况令他两边不讨好。他说,“我的表达,我的历史观,一定要是独立的,但我告诉自己不要太边缘化,因为边缘意味着你什么也做不了。边缘化是一种惬意的状态——我仰慕很多那样的人——但我宁愿消耗巨大能量,尽力与我们所居这个时代的多个层面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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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量子力学是这么搞出来的

2011年9月21日 admin 没有评论

故事发生在二十世纪初的法国。

巴黎。

一样延续着千百年的灯红酒绿,香榭丽舍大道上散发着繁华和暧昧,红磨坊里弥漫着躁动与彷徨。

路上走着一个年轻人,名叫德布罗意(De Broglie)。在当时,这名字屌得就跟你说你姓爱新觉罗一样。事实上德布罗意的爸正是法国的一个伯爵奸内阁部长,德布罗意正是一个典型的富二代。

这样一个不愁吃穿不愁房只是成天愁着如何打发时光的纨绔子弟自然要找一个能消耗精力的东西来度过那些寂寞的日子。这一点至今未变。

而他选择了……研究中世纪欧洲史, 据说这倒也不仅是为了装B——中世纪史中有着很多神奇的东西吸引着他,据说。

时间转眼到了1919,这个科学界骚动的年代。

比如, 就在这一年,德布罗意突然萌生了转系的念头。他发现,原来物理学中有着更多神奇的东西吸引着他,尤其是感兴趣于当时正流行的:

量子论。

简言之,他就是迷恋于当时一个很潮的观点:光是粒子。
按说这本该不值个烂钱,因为几百年前一个大牛牛顿就曰过:光是粒子。不过后来这个观点被菲涅尔、泊松一群做光学的搞得很久不流行了。几百年来,科学界正统的观点是:光是波。十几年前的一天,某君普朗克突然说:原来光还是粒子啊~~!大家本来不想鸟他,结果爱因斯坦用他的理论做着做着就做出了光电效应!这本来是物理学里的一朵乌云,现在突然没了,于是学界就哗然了。
当年的德布罗意倒并不见得对这一观点的物理思想有多么深刻的见地,按他的理解,光是粒子就是在说原来牛顿是对的我们被后人忽悠了。

或许一时冲动,年轻人告别了中世纪欧洲史,告别了奢侈糜烂的生活,来到了一派宗师朗之万门下,说:请您收我念PhD吧。

历史上,郎之万为什么给德布罗意offer已经很难说清,德布罗意到底花了多少精力去读他的PhD也已经很难说清。 白驹过隙,五年说过就过了。作为历史系中世纪欧洲史专业的德布罗意,发现转到物理系以后的确力不从心。

当下,很现实的问题就是如何搞定那篇令他蛋疼的毕业论文,算是对青春一个交代。

这个问题让他辗转反侧很多年。毕不了业,烦! 德布罗意只听爱因斯坦那帮家伙一直念什么光是粒子还是波……普朗克早不念了,他不坚定,已经完全抛弃自己当初的量子假设,转回去做经典了。波呢,还是粒子?粒子呢,还是波?还是是粒子又是波呢?毕不了业啊,烦!

纠结五年终于过去了。抓住1924的尾巴,德布罗意终于提交了自己的博士论文。

不计封面,论文只有一页之多一行。遥想在那个没有枪手、没有万方的时代,这已经是不容易了。

他的一页纸的论文反复而执着地论述粒子是波波是粒子,说来说去就一句话:既然波可以是粒子,那么粒子未必不能是波。光既然可以既是粒子又是波,别的粒子干嘛不行?

波的波矢和角频率与粒子动量和能量的关系是:

p=h/(2*pi*k), E=hv

这是他的论文里出现的唯一两个公式,其他主要是议论和感想。

其实,就这两个公式也是从爱因斯坦发表于1905年那篇《光电效应》中借用而来的。

很难想象这样一篇博士论文是怎样通过答辩的。

正式表决之前,德布罗意的老板也就是朗之万得知,论文评审委员会的六位教授中的三位表示一定会投反对票。

本来在欧洲,一个学生苦读数年都那不到学位是很正常的事情,更别说一个来混日子的的花花公子。这一点也至今未变。

然而,偏偏德布罗意的父亲又是一位权高望众的内阁部长。名门之下,德公子寒窗五年,最后连一个Ph.D都没拿到,双方岂不都很没面子?

情急之中,朗之万往他的一个好朋友那里寄了一封信。

也许当初的朗之万只是碍于情面想帮德布罗意混得一个PhD,然而事实上,这一封信却改变了科学史。

这封信的收信人是爱因斯坦。

信的内容大致如下:

尊敬的爱因斯坦阁下:

在我这里有一位研究生,已经攻读了五年的博士学位,如今即将毕业。给你看他的毕业论文!当中有一些想法……我觉得很新鲜……

……请问您怎么看?

另,该研究生的父亲是弊国的伯爵,内阁的**部长……

若您……将来您来法国一定会受到最隆重的接待!

朗之万

就是说,如果您不肯给个面子,以后就甭来法国了。

不知爱因斯坦是出于知趣呢,还是出于因为自己当年的离经叛道产生的惺惺相惜,对着这满篇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样的文字盯了半天,他很客气回了一封信,大意是说:It is interesting.

在英语里,interesting一般用于描述一种想说它好却说不出怎么好所以不知怎么说才好的微妙状态。此时的爱因斯坦已颇有威望,既然他都说interesting了,评审委员们也就心领神会了。

终于,化险为夷。

浪荡子弟德布罗意就这样拿到PhD,回去炫耀去了。

按照当时欧洲的学术传统,朗之万需要将德布罗意的博士论文分寄到了欧洲各大学物理系。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事情会就此了结,以为德布罗意那篇“很有趣”的博士论文在档案堆里从此埋没。

然而历史总喜欢以不确定性原理来开玩笑。而这个玩笑顺带着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在朗之万寄出的博士论文中,有一份来到了维也纳大学。

1926年春, 维也纳。

当时在维也纳大学物理系老大是德拜,他收到这份博士论文后,把它交给了他的组里面一位已经年届不惑的老讲师,说:回去看了下次组会讲下。

想一想,一大把年纪了还在讲台上晃荡,其学术生涯多么朦胧而惨淡。德拜将任务交给他时说:

“你现在研究的问题不重要,不如给我们讲讲德布罗意的论文吧。”

这位讲师的名字叫做:

薛定谔

在接下来的两周里,薛定谔仔细的读了一下德布罗意的“博士论文”,其实从内容上来讲根本就用不上“仔细”二字,薛定谔的这篇论文只不过一页之多一点,公式也不过就两个而已,并且是已经在爱因斯坦发表的论文中出现过的。

然而论文里说的话却让薛定谔一头雾水,薛定谔只知道德布罗意大讲了一通“波即粒子,粒子即波”,除此之外则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不知所云。

两周之后,薛定谔硬着头皮把这篇论文的内容在seminar上讲了一下,讲完之后,听这也是云里雾里,而老板德拜则做了一个客气的评价:

“这个年轻人的观点还是有些新颖之处的,虽然显得很孩子气,当然也许他需要更深入一步,比如既然提到波的概念,那么总该有一个波动方程吧!”
多年以后,有人问及德拜是否后悔自己当初作出了这一评论,而没有自己埋头深入,德拜自我解嘲的说:

“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评论吗?”
德拜建议薛定谔做一做这个工作,两周以后seminar的时候再讲一下。

仅仅两周,世界为之一变。

薛定谔再次出现在seminar上讲解德布罗意的论文的时候,他宣布,他为德布罗意的“波”找   了这样一个方程。

这个方程就是“薛定谔方程”!

当然,在薛定谔方程诞生之初,没人真正把这给德布罗意的“波”生搬硬套上的方程当回事。常识是:德布罗意的那篇论文已经是学界公认的垃圾了,而从垃圾里翻出来的自然如同垃圾。当时还有一首打油诗讽刺薛定谔和他的方程:

欧文的psi,算来真灵通;

psi是个啥,没人看得懂。

psi是薛定谔方程中的波动变量,欧文是薛定谔的名字。

“这货不至于是个鸡肋吧!”他想。

薛定谔的故事似乎要再一次陷入平庸,然而平庸往往是正酝酿奇迹的缘由,只因人对平庸的不甘。

如果把上世纪初的物理学比作一潭湖水,前面的故事都好比湖水深处的动乱——湖的表面却是风平浪静。

纵观两年以来的物理学界:哥本哈根已然成为量子理论界的“屠龙”——普朗克和爱因斯坦理论的启发下,哥本哈根学派掌门人一代宗师玻尔提出了著名的“三大核心原理”,成功解释氢光谱。1925年,玻尔的得意大弟子海森堡进一步提出了描述氢原子轨道的理论。那个年代,没有线代,没有数学物理方法,精通数学的物理学家本来屈指可数,就连数学很强的海森堡本人也并未必知道同时代那些数学家在搞什么飞机。在他的理论出炉之后,学弟玻恩悄悄地告诉海森堡大师兄你用的东西在数学里叫:矩阵。

于是,矩阵力学走上了历史的舞台。

天下大变,仅一步之遥。

此时的薛老师正带着他的情妇在阿尔卑斯山滑雪。

不知是大自然的唯美风景还是身边的温香软玉,冥冥之某种存在,给予薛定谔灵感。在“那两周”的最后几天里:

他从方程中得出玻尔的氢原子的解!

倚天一出,四海皆惊。

没人再敢把薛定谔的方程当扯淡了。

哥本哈根学派的掌门玻尔大为惊骇,急信至维也纳把薛定谔邀请到哥本哈根,切磋量子之精妙。

然而让玻尔遗憾的是,“切磋”了十天,不知因哥本哈根那帮子哥们儿的数学太强了还是薛定谔的数学太挫了,反正两个人根本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在一场令人疲惫不堪又毫无结果的“哥本哈根论剑”之后,波尔悻悻地目送薛定谔回到维也纳。

薛定谔坚持努力工作,不久,矩阵力学和他的波动方程在数学上被证明等价。

“倚天”“屠龙”,合铸为一。

在此之后,薛定谔不断试图从更基本的原理和假设出发导出更基本的方程,但始终没有成功。不久他终于对这一切失去了耐性:他也转系了,去研究“生命是什么”。

历史继续着它的历史剧,不懂数学的德布罗意和薛定谔秒杀了那一年的诺奖,成为了闹剧中的主角。

按这故事的尿性,该是尾声了。

在这一让人啼笑皆非的历史中,上帝还是保留了某种程度的公正。

薛定谔得出它的波动方程仅在海森堡的矩阵力学的的诞生一年之后,倘若上帝把这个玩笑开得更大一点,让薛定谔在1925年之前就导出薛定谔方程,那恐怕矩阵力学就根本不可能诞生了。(波动方程也就是偏微分方程的理论是为大多数物理学家所熟悉的,而矩阵在当时则几乎没人能懂。)如此则此前在量子领域辛苦奋斗了十几年的哥本哈根学派就真要集体吐血、暴毙而亡了!

薛定谔方程搞出了薛定谔方程,却到死都没有真正理解这个方程微妙,而对方程的解释也是错误的——正解为哥本哈根学派的玻恩作出。玻恩的解释让物理学界另一位大师——爱因斯坦极为震怒,他至死念念不忘“上帝是不掷筛子的”,此为后话。

而更为基本的物理,薛定谔试图获得而无力企及,则是有根本哈根学派的另一位少壮派弟子——狄拉克做出的。狄拉克领袖群伦,同克莱默、约尔当,也包括后来的魏扎克和伽莫夫、朗道等几代物理学家的努力,不断对理论进行修缮,最终确立了量子论的正统解释,史称“哥本哈根解释”。

量子力学的殿堂终于建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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泼了的牛奶:《钢的琴》(或者《一个公式剧本的诞生》)

2011年9月19日 admin 没有评论

昨天跟同学聊天的时候我就已经表明了立场,一切不以技术为目的的宅都是耍流氓,技术宅改变世界,文艺宅只会撒娇。为了弥补愧疚,我决定技术一下。

技术的依据就是维基金写的这本《21天搞定电影剧本》,在X大图书馆花了半天的时间翻了一遍。感觉这是一本神神道道的书,但是还是有点用处的,我觉得与其把它看成是一本攻略,不如看成一本心得,不是教材,而是一些创作体验来与我们分享。这本书最技术的地方就是那个“九分钟电影路标”:

假如一页剧本就是电影的一分钟,假如一部电影是120分钟,那么用30页和90页把电影分成三部分(这就是传说中的“三幕剧”),然而在第3页,10页,45,60,90页分别再标上一个路标,这样一部电影就有了9个关键点,每一部分都有一个怎么怎么写的公式,按照这个公式写就能写成一个剧本了。

扯淡吗?我不知道。但是看了《钢的琴》,还不到10分钟,我忽然明白了,这部电影的剧本其实完完全全是套着那个公式的,这让我在此后的观影过程中不断与那个公式对照,竟然全部都对得上!

1,书上说:“在你剧本的第一页就要开始讲述你的故事,确定基调,情绪,和地点。”

电影上的第一幕:一个衰败工业城市里,夫妻两个闹离婚,但是说话挺逗的。基调,情绪,地点,一个不剩。

2,书上说:“到了第三页,我们要知道你在这部电影里要讨论的中心问题是什么。”

电影上的第3分钟,我们知道了主角是一个在工厂下岗之后另谋生计的工人,第四分钟,出现了女儿弹钢琴的画面。“中心问题”全部出现:第一,讲述一个一去不复返的时代和人生定位;第二,爸爸要完成女儿弹钢琴的心愿。

3,书上说:“到了第十页,你需要告诉我们这个故事的内容是什么,而且要给出更多的信息,让我们了解英雄想要什么。”

电影上,从第10分钟开始,女儿没有练琴的地方,主角用硬纸板画了一个琴键放在桌子上装作一个钢琴让女儿弹。“这个故事的主要内容”;造钢琴。“英雄想要什么”:通过钢琴留住女儿。

4,书上说:“第30页要发生一个事件使英雄进入新的领域。现在他的目标受到挑战,他必须对这一事件作出反应。”

电影上,第30分钟正好是主角呼朋唤友去偷钢琴被抓住的段落,再次之前,他四处借钱而未果,说明买钢琴买不起,偷钢琴偷不到,“现在他的目标受到挑战,他必须对这一事件作出反应”,所以他决定集合工友去diy一架钢琴,“要发生一个事件使英雄进入新的领域”。

5,书上说:“第二幕从30页到90页。在第二幕,英雄在追求目标的途中遭遇艰难险阻。”

电影上,这一部分就是造钢琴的全部过程。

6,书上说:“第45页,我们看到人物开始成长了,我们还会知道从此开始我们要去哪”

电影上,第45分钟正好是众人纷纷赶到假如制作钢琴的队伍,随后,第46分钟,主角找到一个旧工厂作为制造钢琴的大本营,“我们还会知道从此开始我们要去哪”。

7,书上说:“到了第60页也就是第二幕的中间部分,你的英雄陷入困境,然后他再次坚定了自己的信念,而且更加坚定不移地朝自己的目标奋进。”

电影上,1小时4分开始开始,主角的老婆已经去法院起诉,主角的情人和他吵架,说你以为有了钢琴女儿就会跟你了吗,还是不会的。“你的英雄陷入困境,然后他再次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8,书上说,“到了第75页,他似乎失去了一切——甚至有一个场景里,英雄都准备放弃了。然后有些事发生改变了一切——一个事件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发现了他自己从来不曾发觉的目标,而那才是他真正需要的,之前他一直追寻着其他东西。”

这句话非常非常重要。不但电影里都有对照,它还帮助我们了解电影究竟表达的是什么。让我们看看这个时间段里发生了什么。1,1小时15分,老知识分子呼吁保护那两个大烟囱。2,1小时20分开始,男主角的情人被别的男人勾搭上了。3,一小时27分,一个造钢琴的同事因为销赃罪被警察带走。4,1小时29分,男主角决定钢琴不做了,大家散伙。5,1小时31分,烟囱终于被爆破掉。6,1小时33分,女主角重新回到男主角身边。7,1小时34分,重新开始造钢琴。

什么叫,“他似乎失去了一切”,当然是情人跟人跑了,兄弟被抓走了;什么叫“甚至有一个场景,英雄都准备放弃了”,当然是他那句“钢琴不做了,都散了吧”;什么叫“然后有些事情改变了一切——一个事件给了他一个机会”,我觉得这样的事件有两个,一个是大烟囱的销毁,一个是情人的回归,那么,为什么大烟囱的销毁竟然“给了他一个机会”呢?这就牵扯到,“让他发现他自己从来不曾发觉的目标,而那才是他真正需要的,之前他一直追寻着其他东西”。

什么是“从来不曾发觉的目标”,什么叫“之前他一直追寻着其他东西”?

我们要知道,这是一个衰落了的工业城市,工人失业,工厂停产,厂房机器都等着发霉。原来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全都崩溃掉了。人们有的去组建一个小乐队四处卖唱,有的去养猪,有的去配钥匙,有整天打麻将跳舞混日子。曾经是“领导阶级”的工人们忽然变成了社会的底层,甚至老婆都会和一个卖假药的跑了,孩子也留不住,钢琴也买不起,挫败感弥漫在这群人中间,这辈子就这么完蛋了。

为什么那些一听到借钱就逃得没影的人们,会因为“造钢琴”而又聚集在一起?后者岂不是比前者更省事?为什么那个借给他们厂房小老板会亲自上阵,即使被公安带走的前一刻还关心着他的“活”?

他们以为他们是在完成一个小女孩的梦想,从而完成一个父亲的梦想。其实不是,其实他们只是在完成自己的梦想,他们在造钢琴的过程中其实是在重温昔日工作的过程而那种人际关系的温暖,他们在重温那些美好的时光,那些逝去的荣耀,而已。

大烟囱是一个,好吧,隐喻,大烟囱的爆破使他们终于懂得了,问题不是成功与否,而是明明知道得不到也要尽全力去争取,明明知道挽留不住也要尽全力去守护,因为那些想要得到,想要守护的东西太珍贵了,所以行动本身就已经值得我们去准寻了。

这就是这个故事全部的动因。

9,书上说:“第三幕从90页一直到结束,是对开头提出的问题的解决。到了第120页,观众终于满意地得到了你在第10页提出的问题的答案。”

我记得当时和刘梦诗一起看的时候,她说,这就完了啊?是啊,这就完了。问题解决了吗?当然解决了。可是,没有说女儿到底跟谁了啊!是啊,然而我们已经说了,留住女儿只是一个表象,他们真正追求的仅仅是留住女儿而进行的绝望的努力而已,所以问题在钢琴完工的那一刻已经解决了。就跟陀螺一样,陀螺会不会停,不重要了,女儿跟谁也不重要了,不是为了吊观众胃口,也不是为了拍续集。而是,确实已经完了。

好吧,从现在起,我们的剧本公式已经完了。你可以看到,这部电影的剧本是原原本本,从头到尾,严格按照那个公式来的。问题出来了,一个标准化流程化的产物,为什么成了一个口碑好得电影,难道没有人吐槽它不思进取,糊弄观众吗?我曾经分析过,《让子弹飞》也是一个严格按照公式来的,但是也成了一个口碑好得电影,反而有人说它全都是创意。

还是那句话,商业电影很大程度上是科学产物而不是艺术的产物。公式是从人性中提炼的公式,人们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什么时候要高涨,什么时候要舒缓,怎么样才能控制他们的情绪,都是经过了细致研究之后得出一个科学的模板。这样的模板,当然是全世界适用的。所以好莱坞从来没有文化侵略过,因为它吸引人地方式不是文化,而是科学。而科学,是普世的。

我记得看完这个片子之后,我立马察觉到,要和《二十四城记》结合起来看。一样的情怀,只不过一个是喜剧,一个是装逼而已。那两个烟囱被炸掉的时候,当然要出:

“ 我们曾经做过的和想过的,

曾经想过的和做过的,

必然漫开,渐渐地淡了

象泼在石头上的牛奶。”

的装逼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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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另一面

2011年9月12日 admin 没有评论

我注定在某年某月的某个时辰
离开这个世界
因此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
譬如恋爱,写诗,去西部流浪
我一走出那座老式钢琴似的屋子
就不明白地在C弦上摔了一跤
掌声和咒语于背后蝗虫般飞来
有一对酒窝变成美丽的陷井
我实在搞不清网与生活
究竟有何区别
我不流泪不等于没有眼泪
我整了整行李试图从哲人的书本上
寻找警句或方向
直到一条河自历史深处汹涌而来
灯塔与许多人的灵魂均漂在水上
我的灵魂也漂在水上

 

作者:——西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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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

2011年9月10日 admin 没有评论

在你走过和我们相爱以前,
我不过是水,和水一样无形的沙粒,
你拥抱我才突然凝结成为肉体;
流着春天的浆液或擦过冬天的冰霜,
这新奇而紧密的时间和空间;

在你的肌肉和荒年歌唱我以前,
我不过是没有翅膀的喑哑的字句,
从没有张开它腋下的狂风,
当你以全身的笑声摇醒我的睡眠,
使我奇异的充满又迅速关闭;

你把我轻轻打开,一如春天
一瓣又一瓣的打开花朵,
你把我打开像幽暗的甬道
直达死的面前:在虚伪的日子下面
解开那被一切纠缠着的生命的根;

你向我走进,从你的太阳的升起
翻过天空直到我日落的波涛,
你走进而燃起一座灿烂的王宫:
由于你的大胆,就是你最遥远的边界:
我的皮肤也献出了心跳的虔诚。

1947年10月

穆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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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树下童谣

2011年9月1日 admin 没有评论

旧京有两首童谣一直为我赞叹,因为我们这里没有。其中一首流行于西城:“平则门,拉硬弓,隔壁儿就是朝天宫;朝天宫,写大字, 隔壁儿就是白塔寺;白塔寺,挂红袍,隔壁儿就是马市桥;马市桥,跳三跳,隔壁儿就是帝王庙……蒋养房,安烟袋,隔壁儿就是王奶奶;王奶奶啃西瓜皮,隔壁儿就是火药局……德胜门,两头儿缩,当间儿有个王八窝;晴天出来晒盖子,阴天出来把脖儿缩。”全文300余字,文笔节奏音韵都属上乘之作,马市桥为什么要“跳三跳”?稍一想象就知道了。“王奶奶”是谁?几十年的传唱中,也应当有数位爱啃西瓜皮的王奶奶。不知道谁先谁后,东城也有这么一首童谣:“东直门,挂着匾,隔壁儿就是俄罗斯馆;俄罗斯馆,照电影儿,隔壁儿就是四眼井儿……大兴县,不问事,隔壁儿就是隆福寺……四牌楼南,四牌楼北,四牌楼底下喝凉水;喝凉水,怕人瞧……齐化门,修铁道,南行北走不绕道。”我怀疑这两首儿歌不是出自小儿之口,小孩儿能编造如此歌谣长大了起码要做屈原,北京近百年的历史上没有出过这么一位大诗人。小儿口中的童谣,有时候是造反的讯息,有时候是灾祸的预兆,但是大部分时节都没有意义可循,也没有刻意的文学,就是好玩儿,谁好意思把孩子怎么样?自古而今,除了那疯狂的十年,只有不谙时事的孩子勉强可以躲过祸从口出。

我家住的大院肚子广阔,出入口窄,易守难攻,小孩子多,好孩子少,是远近闻名的小流氓大院。我们自己逼仄的小院里,有一颗古老的榆树,安家砌院墙的时候凑巧把它围了进来,根在我家树冠在隔壁老李家,要吃榆钱还得从我家爬上去。大一点儿的小孩儿吃糖和醋拌的榆钱,吃用火柴烤熟的蜻蜓和蚂蚱,吃黑色的野果子,从来不因为饥饿而哀伤,吃完了就横七竖八地躺在榆树底下,放声高唱稀奇古怪的歌谣。

他们唱:“我在马路边,捡到半根烟,递到警察叔叔手里边。叔叔点着烟,对我把头点,还高兴地对我说:哥们儿,再见!”

他们用《白毛女》的唱腔唱:“傻逼青年上小铺,不买酱油不买醋,买上二尺大花布,回家做条开裆裤。”

他们说:苏联老大哥,挣钱挣得多,买个小轿车,开到莫斯科。苏联老大嫂,挣钱挣得少,买个破手表,提溜裤子往家跑。”

他们用从外来户那里学来的天津话说:“来到了天津卫,是嘛也没学会,学会了开汽车,我轧死了二百多。”

看到一个女孩儿家里出来,他们中间最大的一个会高喊:“小妞,站住!搞对象不?”那个女孩立刻叫着他的学名骂他祖宗十八代,引起所有孩子的哄堂大笑。

我们这些小一点儿的小孩儿的歌谣要浪漫一点儿,朦胧一点儿。我当时刚刚摆脱了磕巴,沉浸在说话的欢愉之中:“星期天的早晨白茫茫,捡破烂的老头排成行,队长一指挥,冲向垃圾堆,破鞋烂袜子满嘴塞”星期天的早上何来“白茫茫”,我就是从直觉上感到这很写意,兴奋不已地一唱再唱,唱完整个星期天白茫茫的早上。

现在坊间童谣关于金钱、二奶之类的话题令人沮丧,缺乏趣味,所以好多有责任感的家长给它起名叫做“灰色童谣”,提议禁止,然后编写一些弘扬藿香正气的歌谣组织广大儿童学习,这就多余了。再说他们出版的正规童谣里净是些“越来越好,啦啦啦啦”,《跨世纪的钟声敲起来》,敲你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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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樟柯:我不需要答案

2011年7月26日 admin 没有评论

今天在荷兰大使馆拿了亲王奖。拿奖挺激动,有两万五欧元。 这种钱来了得做点公益。
很久没回家了。北京的山和水跟我没什么感情, 我必须回我老家那个山,这就奇了怪了。回去家乡山里走一走像看老朋友一样,北京的山走过去像路过谁家一样。
县城生活非常有诱惑力,让人有充沛的时间去感受生活的乐趣。 比如说整条街的小店铺小商贩都是你的朋友。修钥匙的,钉鞋的,裁缝,卖菜的卖豆腐的卖书报的,银行里头的职员,对面百货公司里面的售货员你都认识。中午吃晚饭睡个午觉,一直睡到自然醒,三四点骑个自行车去某个朋友那一坐,聊聊聊,然后聊到什么时候大家一起看电影去了,看完电影吃晚饭打麻将,一直到筋疲力尽睡觉。 这种生活是有美感的,人处在热烈的人际关系里面,特别舒服。 但是如果每天都不离开这片土地,还是相当枯燥。早上起来躺在床上,缝隙之间会有一种厌倦感。
县城生活是一个围城, 或许我一直有很强烈的离开的冲动,但离开后又有很强烈的回去的冲动。我现在回去的话过一段时间肯定又会想出来,我估计不会超过半个月吧。
我父亲很多次强硬地用父权来帮助我走了正道。 每到升学的时候我就有很多同学流失,他们基本上成了流氓跟小偷。初中时有的同学当武警,当兵,还有的进了工厂。我妈妈觉得银行工作特别好,就想让我去银行,我父亲说不行,他得考大学。我就按他说的考,果然没考上。我父亲其实也知道我考不上,我的数学都没有超过15 分的。最荒谬的一次,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说贾樟柯你来做这道题。不会做。老师非常意料之中地笑笑说请问这是一道立体几何题,还是一道解析几何题?我真的分不清啊!!然后我们老师说,出去,就把我给轰出去了。 我中学数学老师想象我就是邮局门口蹲着的人。 我们学校的小流氓都是蹲在邮局门口的,类似小武那种。这是她们对我的一个判断。
我第一次高考的志愿不是我填的,是我爸。填的是南开大学。因为我爸高考报的志愿就是南开大学,然后正好赶上“成分论”,没上成大学。这一直是他很大的一个情结。他不管我是不是倒数第一名反正要填一个南开,就像父子都在做梦一样。落榜之后我爸爸逼我去读补习班,我就说我在创作。我很叛逆的,我高二先是热爱齐秦,后来又跳霹雳舞,头发到胸那么长。现在想起来非常荒谬。 我的张狂已经都耗尽了,之后我能看到长头发下的幼稚,真的开始拍电影时我看了长头发艺术家就有点“哎呀算了”。
高考落榜是1989 年,过了那一年我开始想写东西。我觉得70 年前后出生的这些孩子对热情的探讨,对民主自由公平公正这些问题的在意,都和那会儿有关。 那个时间让我明白了一些现代精神。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个教育是非常重大的。那一年之后我的表达变得自觉。90 年我写了一篇小说投给《山西文学》,当时我们那儿有一个老作家田中赞,他看了我的小说后说,这是个苗子。那年我去太原,是山西省作协搞了一个读书改稿班,全省十几个被认为有前途的年轻作家集中在一起,一些编辑过来启发诱导一下我们,作为山西作家的后备军。那时候有一种安排,就是我们写得再有一点成绩,就会让我们吃这碗饭了,包括可能变成太原户口,变成一个作家。
91年,我看了《黄土地》。看完后我真的找到一个想做的事情了,就是拍电影。之前我是风筝,爱干嘛干嘛。后来我跟田中赞说我想考电影学院,我想拍电影,他非常忧伤。
我为电影愿意输。电影学院考了三次,我没有想过放弃。那个时候我有一两个表兄弟开始做煤矿,不是黑煤窑,是真的批下来的,他们想拉着我一起干,我没去。后来是广告业起来了,很多画画的同学开始做广告,也说咱们一起来,我也没去。从落榜到23 岁考上电影学院期间,诱惑其实挺多的,有可能我对电影的爱好一降落就变成开煤窑的了。 我喜欢电影不是为了给生活带来转变。对我来说只有能拍电影和拍不了电影两种区别,是在精神层面上。 拍电影内心的东西可以讲出来,会有很多旅行,世界会变得很宽,会有话语的权力,这些当时都不清楚。当时我觉得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考上,要么考到超龄不能再考。真考不上的话,我再回到原来的生活也能接受,不会太痛苦。我知道自己的底线是什么。
我后来拍《站台》,片头就写献给我的父亲。那时候我父亲还在世。
我的性意识大概二三年级就有了,就是天然的好感。 初中开始谈恋爱,基本是秘密的,老师不允许,也不能让其他男同学知道,他们会觉得谈恋爱的男孩子比较面。那种感情的交流非常微妙,也非常敏感。
最美妙的是默契。 比如俩人有好感了,会发现每天变得一起上学一起下学,一前一后,不约的,完全靠默契,骑着车没人的时候并排说两句话。这多感动人。如果中午上完操一打开文具盒,发现里面有块巧克力,那已经是严重程度的恋爱了。 这种感情交流的方法对我后来的电影都有影响。
汾阳中学是百年老校,1907 年由英国传教士创建的。汾阳中学几任校长都非常有趣。那时候全国都在追求升学率,可我们下午只上两节课,课后学校所有的东西开放,图书馆、阅览室、美术教室、体育场,爱玩什么玩什么。我们那个图书馆藏书不多,但是它订的报纸跟期刊非常全,像那时很时髦的《新华文摘》都有。那种气氛,要是一个有心人的话,在那个学校跟时代完全不脱节。
最近我在汾阳中学的贴吧看到一个学生写的东西,说我们现在那个校长“早上,去了办公室,望着他房间里的奇花异草,陷入沉思;中午,去汾太园消费(我们那儿最好吃的饭馆叫汾太园);晚上,去罗浮宫泡妞;早上,望着他的奇花异草,想罗浮宫的女人。” 我觉得他可能会成为下一个贾樟柯。 现在汾阳中学的孩子也知道汾中出过一个导演叫贾樟柯,有时候也会谈,但基本上都是不屌。
我没有经历过巨大的贫富分化之下的贫困, 比如同学家里头有三辆悍马五辆宝马,然后我们家揭不开锅的那种贫困。现在的年轻人受到的压力不是贫困的压力,而是贫富分化的压力。我完全能理解他们。
我们上高中的时候就开始做生意了,整个八十年代是一个生意的气氛。 小孩子都模仿大人在做生意。我们有一个同学是卖钢材的,还有一个同学卖烟。我是卖酒。我妈妈是烟酒公司的。我就是倒条子,不惊动我妈,跟我妈的同事或者客户来往,每天很忙碌。中学时我手里最多有一万多块钱,所以也造成了我拍电影反而一点钱的概念都没有。 钱这个渴望很早就透支掉了。
我们70 年代出生的人还有一种黑社会崇拜,因为都是看那种电影长大的。后来发现其实都是一种经济模式,不光是情义的,还有很多外围。为什么出去那么多人能跟着你,为什么能摆平很多事情,因为你想摆一桌酒得摆得起啊。这些也都被高中时代透支了。我现在从来不去夜店,从来不混。因为我知道是怎么回事。黑咕隆冬的,七八个导演围几个老板在那弄几个女演员吃吃喝喝,称兄道弟感觉很有势力,那个我中学都试过了。我现在过得很素淡。我明白, 只不过那时我有一万块钱,现在他有两个亿而已,感觉是一样的。
我对财富从来不排斥,对电影的商业性和商业诉求也从来不排斥,但是不热衷,不认为它是证明某种价值的一个方法。 反正我觉得艺术是无穷无尽的,你不知道你会拍出什么电影,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故事,什么样的东西会出现在荧幕上。 拍电影就像一个看自己到底能怎么样的历险。
人的性格千差万别, 我有个同学最大的兴趣就是养兔子,然后养猫养狗,根本不爱看书,那就是他的性格,你不能强迫他去图书馆里面看书。我还有个同学今年刚买车,周末带着太太孩子去山里转一转,他觉得生活很好啊,他的人生也很有意义。 我越来越不在乎所谓小人物这个说法,胸中装着天下你就不是小人物。
我觉得《渴望生活》 这本书拯救了很多人也毒害了很多人。 那是一个伟大艺术家最糟糕的生存状态,但是遮蔽不了他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
做电影以来最困惑我的可能就是文化环境。我特别钦佩我们这个政治体制,因为它一直在产生它的文化。我从80 年代一直在反抗它,到现在我发现一代一代的年轻人都被它吸引了,我们基本完全失去抵抗力。它把真正的自由市场逼到了一个非常边缘的地位。它越来越强。 你会失望吗?一定会的。
我越来越理解我的工作,它很原始,我记录的是我自己,我留给世界的是我的一个看法,它有参考价值。我们为什么需要费穆,需要安东尼奥尼,我们为什么要看沈从文,要看张爱玲, 我不需要答案我都知道我工作的价值。没有过去就没法认定现在的自己。 我从来不会怀疑它。
人生有意义,我不是虚无的。人生的意义就是当人生结束之后,我有痕迹留在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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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工人阶级的忧伤

2011年7月20日 admin 没有评论

陈桂林是东北一家大型国有企业铸造分厂的工人,40来岁那年,工厂难以为继,被“改革”了,他和同在厂里干活的妻子同时下岗。他会拉手风琴,便与几 位同样下岗的老伙伴组成了一个草台班子,在人家出殡和商场搞促销时赚点辛苦钱。他有一个正在读小学、特别喜欢弹钢琴的女儿,因为买不起琴,他跟几位老伙计 去偷琴,被抓进了派出所,他还用木板为女儿“画”了一架不会发出声音的“钢琴”。陈桂林的生活“一败涂地”。他的妻子离家出走,跟上了一个卖假药的老板。 两人开始争夺女儿的抚养权。女儿倒也现实,提出谁能给她一架钢琴就跟谁。身无分文的陈桂林就回到败破不堪的废弃车间,跟几位老伙计一起——他们现在的“身 份”是大嫂级歌手、小偷、黑社会团伙的小头目、打麻将还耍赖的赌徒、杀猪专业户、退休老工程师,硬生生地“铸造”出了一台钢琴。

这是一部正在国内院线放映的电影,名字叫《钢的琴》。上周,在只有四个观众的、空荡荡的影院里,我静静地看完了。

根据我有限的知识,这个故事一定发生在1998年到2003年之间,当时,中央政府提出“三年搞活国有企业”,除了少数有资源垄断优势的大型企业之 外,其余数以十万计的企业被“关停并转”,超过两千万的产业工人被要求下岗。当时还没有建立社会保障体系,实行的是工龄买断的办法,一年工龄在各省的价格 不同,东北地区大约是2000元,江浙一带则是800元到1000元——也就是说,一个工龄二十年的工人拿了几万元钱就被扔到了马路上。

南方地区因为商品经济活跃,下岗工人投亲靠友,很快就能找到工作,而在一些老工业基地,往往一家两代人都在一个工厂,在过去几十年里,他们自认是 “工厂的主人翁”,从来没有培育自主谋生的技能。一旦失去工作,马上成了流氓无产者。陈桂林和他的妻子、老伙计们正是这样一群,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突然 抛弃的工人阶级。

当时,下岗情况最严峻的正是《钢的琴》的故事发生地——在计划经济年代有“国老大”之称的辽宁省。2002年,我曾到沈阳铁西区去做下岗工人情况调 研,那里是中国最著名的机械装备业基地,从日据年代就开始建设,1940年代有“东方鲁尔”之称,新中国成立后,这里又是“一五规划”的重中之重,苏联援 建的“156工程”中有三家建在铁西。这里还有全国最大的工人居住区。上世纪90年代末期之后,铁西区江河日下,成了下岗重灾区。我去调研一周,目睹情况 之悲惨,触目惊心,其中听到的两则真实故事如下:

——当时铁西区很多工人家庭全家下岗,生活无着,妻子被迫去洗浴场做皮肉生意,傍晚时分,丈夫用破自行车驮她至场外,妻子入内,十几位大老爷们儿就在外面吸闷烟,午夜下班,再用车默默驮回。沈阳当地人称之“忍者神龟”。

——一户家庭夫妻下岗,生活艰辛,一日,读中学的儿子回家,说学校要开运动会,老师要求穿运动鞋。家里实在拿不出买鞋的钱,吃饭期间,妻子开始抱怨丈夫没有本事,丈夫埋头吃饭,一语不发,妻子抱怨不止,丈夫放下碗筷,默默走向阳台,一跃而下。

我至今记得那些向我讲述这些故事的人们的面孔,他们静静的说,无悲无伤,苦难被深锁在细细的皱纹里。到今天,我常常在梦中遇到他们,浑身颤栗不已。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产业工人,技能高超——否则不可能用手工的方式打造出一台钢铸的钢琴,忠于职守,男人个性豪爽,女人温润体贴,他们没有犯过任何错误,却要承担完全不可能承受的改革代价。

在后来做改革史研究中,我还接触到下面这个史料:

早在1996至1997年间,由于国有企业的大面积亏损以及随之而被迫展开的产权改造运动,按官方的统计数据,下岗工人的总量已经达到1500万 人,其后一直居高不下,这成了当时最可怕的“社会炸弹”。在1998年前后,世界银行和国务院体改办课题组分别对社保欠帐的数目进行过估算,一个比较接近 的数目是2万亿元。

一些经济学家和官员——包括吴敬琏、周小川、林毅夫以及出任过财政部长的刘仲藜等人便提出,“这笔养老保险欠帐问题不解决,新的养老保险体系就无法 正常运作,建立社会安全网、保持社会稳定就会成为一句空话。”在后来的几年里,他们一再建言,解决国有企业老职工的社保欠帐问题和建立公正完善的社会保障 基金,2000年初,国家体改办曾设计了一个计划,拟划拨近2万亿元国有资产存量“做实”老职工的社会保障个人帐户,然而,几经波折,这一计划最终还是流 产。反对者的理由是“把国有资产变成了职工的私人资产,明摆着是国有资产的流失”。晚年吴敬琏在评论这一往事时,用了八个字:“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去年,在参加一个论坛时,我遇到一位当年反对2万亿划拨计划的著名智囊、经济学家,我问他,十年以降,对当年的主张有何反思。他一边吃饭,一边淡淡的回答我说,“不是都过去了嘛。”

是的。都过去了。一地衰败的铁西区过去了,国有企业改革的难关过去了,两千万下岗工人的人生也都过去了。现在,只有很小很小的一点忧伤,留在一部叫做《钢的琴》的小成本电影里。历史常常做选择性的记忆,因而它是不真实的,甚或如卡尔.波普尔所说的,是“没有意义的。”

这个时代若真有尊严,它从来在民间。

在这篇与文艺无关的专栏里,我要向《钢的琴》的主创人员致意——他们是导演张猛、男主角王千源以及不取报酬的东北籍女演员秦海璐,你们做了一份真实的工作,让那些企图在电影院里逃避现实的人们有了一次突然与当代中国直面相撞的机会。

有可能的话,去看一下《钢的琴》吧。它被安排在“中国年度大片”《建党伟业》和“世界年度大片”《变形金刚4》之间上映,仅仅是一个“聊胜于无”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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